罗伯特刚刚忙活完自己的家事,一位贵客突然到访诺曼底。

 

他就是法国卡佩王朝的国王,亨利∙卡佩 (Henry Capet,史称法王亨利一世 Henry I of France)。

 

以后我们会看到在英国也会有一位亨利一世,不光英法,历史上德国、奥地利、葡萄牙都有过叫亨利一世的国王。这不是一个人穿越时空在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地点称王,而是欧洲人的名字实在是太缺乏创新,流行的就那么几百个,相当一部分还是从圣经里来的。起名字也方便,多项选择题。所以欧洲的王室贵族里重名的很多。

 

这里虽然只说的是名不是姓,但是架不住有的一脉相传的王室好几代都叫一个名,比如英国金雀花王朝的爱德华一世到三世,祖孙父子三人都叫爱德华。

 

还有更邪乎的,法国的波旁王朝在最后将近两百年里,国王基本都叫路易,从十三世到十八世,而且打算一直路易下去。最后还得感谢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把这个等差数列的路易王朝打断了。

 

总之,在欧洲,为了区别本国的先帝们,称呼后面的帝王时,名字都自动加一排序。以后我们会经常接触到这个问题,这里先简单做一下介绍。

 

我们以前说过诺曼底是法国的一部分,过去是现在也是,以至于法国的总统们没必要在每次会见外国元首时,都要对方重复上面这句话。虽然我们正在说的这个年代,法国是一国多制,法王也是中央指挥不了地方。但是毕竟做为法兰西各派势力共主的亨利∙卡佩,来到名义上的下属单位,还是受到了隆重地接待。

 

不过亨利∙卡佩这次来不是视察工作的,而是寻求帮助的。

 

原来亨利∙卡佩的母亲康斯坦丝(Constance)王太后,希望自己的小儿子当国王。于是起兵造反,把亨利∙卡佩从巴黎给赶了出来。

 

康斯坦丝太后可以说是个麻辣的角色。早先曾带着儿子们造自己老公的反。等老公死了,又带着自己的一个儿子造另一个儿子的反。像她这样,不徇私情地拿自己的老公孩子开刀,将造反进行到底的,在欧洲历史上都是罕见。

 

不过康斯坦丝每次造反似乎都有充足的理由。究其原因,还是她不幸的婚姻生活导致的。谁让她嫁给了罗伯特∙卡佩(Robert Capet)呢。

 

罗伯特∙卡佩,史称法王罗伯特二世(Robert II of France),是法国卡佩王朝第二代领导人。其人博学多知,于文学和音乐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据说他还是最早组织小朋友们在教堂里唱诗的第一人,可谓是中世纪欧洲国王里的大才子。

 

正是因为有才,罗伯特∙卡佩对爱情和婚姻自然有自己的理解和追求。可是在中世纪,王室贵族的婚姻绝大部分都是政治婚姻。

 

而且就当时而言,一场完美的政治婚姻对于刚刚创建不久的卡佩王朝来说,尤为重要。为了给罗伯特∙卡佩找一个对法国的未来有帮助的老婆,罗伯特∙卡佩的父亲,卡佩王朝的缔造者休∙卡佩(Hugh Capet)可谓煞费苦心。

 

在几次不成功的相亲后,休∙卡佩终于在儿子十七岁那年,给他订上了一门亲事。女方是意大利国王的女儿苏珊娜(Susannah)。这门看上去门当户对的亲事,却遭到了罗伯特∙卡佩的极力反对。

 

原因很简单,苏珊娜是个寡妇,而且还是个老寡妇。比罗伯特∙卡佩足足大了35岁,论年龄,在早婚早孕的中世纪,快能当罗伯特∙卡佩的奶奶了。

 

其实休∙卡佩给儿子找这么一个祖母级的老婆,也是用心良苦。因为苏珊娜的前夫死后,苏珊娜的儿子继承了伯爵的爵位。

 

而问题的关键是这个伯爵不是别的地方的,而是佛兰德斯(Flanders)的。

 

佛兰德斯是当时法国境内最强大最富有的伯国之一。要知道当时的法国境内山头林立, 50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法王能说话算数的地方不超过3万平方公里。其它的地方都被大大小小二十几个的公爵和伯爵控制着,基本上都属于独立的国中之国,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版的春秋战国。

 

其中佛兰德斯伯爵拥有包括现在比利时北部,荷兰南部以及法国北部一地在内的广大领地。论实力不亚于法王。

 

休∙卡佩的如意算盘是让儿子娶了现任佛兰德斯伯爵的妈,这样不仅能给自己白捡一个大孙子,还能得到整个佛兰德斯的支持。

 

但是罗伯特∙卡佩却不想为了白捡一个大儿子,而给自己娶一个奶奶。

 

休∙卡佩费了很大的力气,对儿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讲事实,摆道理。最后还交了底,说小子你今年才十七,苏珊娜都五十多了,过不了几年她还不去见上帝。到时候你爱娶谁就娶谁,老子我绝不拦着。就这样,总算好歹让他勉强答应了这门亲事。

 

到了成婚的时候,苏珊娜又带来了一份很重的嫁妆,算是给足了夫家面子。

 

因为这份嫁妆里包括两座城镇,蒙特勒伊(Montreuil)和蓬蒂厄(Ponthieu)(都在现今法国的北部)。

 

嫁妆虽然很给面子,但是每次带着这么一位大妈会见国际友人时,还得耐心地向来宾们解释,这位女士是我老婆,不是我妈,更不是我奶奶。罗伯特∙卡佩感到自己的面子基本是丢尽了。

 

至于罗伯特∙卡佩在新婚后如何天天去面对自己这位老妻,我们无从可考。但从以后发生的事情来看,我想后面这八个字也许多多少少能代表他的心境――生不如死,度日如年。

 

在对付了几年后,到了西元996年,罗伯特∙卡佩迎来了他第一次婚姻的七年之痒。虽然从和苏珊娜结婚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很痒了,但是这次真的是痒得不行了。

 

因为罗伯特∙卡佩惊奇地发现虽然自己的这位大妈妻子已经是六十岁的老太婆了,却一点也没看出她有去见上帝的任何迹象,老人家能吃能睡,跟牛一样壮,而自己却吃不下睡不着的,再这样下去,估计自己得走在苏珊娜前面。

 

于是实在无法忍受这段婚姻的罗伯特∙卡佩,终于仗着胆子向父亲提出了一个要求,和苏珊娜离婚。

 

其实罗伯特∙卡佩离婚背后真实的意图是,要和自己的意中人结婚。而那位赢得年轻王子的心的“小三”叫伯莎(Bertha)。

 

伯莎,勃艮第(Burgundy)王国的公主。准确地说,在这场婚变中,伯莎应该是个“老三”,因为虽然她比苏珊娜年轻得多,可还是比罗伯特∙卡佩大上几岁。

 

不仅如此,伯莎也是个寡妇,而且还是六个孩子的妈。

 

说到这里,估计有人会说罗伯特∙卡佩有寡妇情结了。其实在中世纪欧洲王室里,鳏夫再娶,寡妇再嫁是相当普遍的事情。

 

对于每一个国家来说,公主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政治资源,如果能够二次利用,大家又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对于罗伯特∙卡佩,这次显然是动了真情。而他老爸休∙卡佩对此事却坚决反对。这不仅仅是因为以当时的宗教观念,离婚是不被允许的。而且另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就是罗伯特∙卡佩和伯莎是表亲。

 

按照中世纪天主教早期规定,表亲之间通婚被认为有罪,而且是大罪。

 

那么罗伯特∙卡佩和伯莎到底是什么样的表亲关系呢?历史书上并没有直说,不过本人凭着刨根问底和将八卦进行到底的精神,查了不少资料,终于发现原来罗伯特∙卡佩的奶奶和伯莎的姥姥是姐妹,都是德意志国王亨利一世(Henry I of Germany)女儿。

 

所以罗伯特∙卡佩应该管伯莎叫表姐。

 

其实他们这种表亲关系,即使是按照现行的中国法律,都不能算是近亲结婚。可是在当时连叔叔大爷的称呼都不分的欧洲,这类血亲的婚姻是被完全禁止的。所以休∙卡佩说什么也不能同意儿子的要求。

 

罗伯特∙卡佩只得暂时作罢,不过转机很快就出现了。

 

同年十月,休∙卡佩驾崩,罗伯特∙卡佩继承为法王。

 

罗伯特∙卡佩即位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和苏珊娜离婚。

 

虽然原则上天主教徒不能离婚,但是一切都是可以操作的。欧洲的古人们总是不缺乏各种别出心裁的理由,来证明之前的婚姻是不合法的,或者压根就无效,以此来变相达到离婚的目的。

 

至于罗伯特∙卡佩具体用什么方法来运作离婚的,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从其离婚的速度上来看,可以说这次离婚非常顺利。

 

苏珊娜人也挺厚道,没搞个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也没吵着要分房子分地,很痛快地就同意离婚了。

 

但反过来,罗伯特∙卡佩却扣留了苏珊娜带来的那包括两座城镇在内的嫁妆,以此做为自己的青春损失费。

 

这么做就有点不地道了,好歹人家大妈跟了你七年,没爱情总有感情吧,没感情总有矫情吧。可罗伯特∙卡佩就一个词,绝情。

 

世道不好,赶上这么一个绝情郎,苏珊娜也只能懊悔自己当年为什么禁不住寂寞而再嫁,搞得现在晚节不保,丢人又破财。

 

忧忧地我走了,不似我欣欣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分家财。

 

苏珊娜默默地离开了法国,回到了佛兰德斯的儿女身边,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余生。

 

而此时的罗伯特∙卡佩可无心顾及苏珊娜怎么度过余生,他在迫不及待地迎接着自己的新生。还是在同一年,刚刚离异的罗伯特∙卡佩火速迎娶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兼表姐伯莎。

 

在西元996年最后的两个多月里,可以说罗伯特∙卡佩忙得不亦乐乎。给父亲办丧事、登基加冕、离婚、再婚。罗伯特∙卡佩几乎天天往教堂跑。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经历了人生的大悲大喜,婚姻的大起大落的罗伯特∙卡佩差点被搞得精神错乱。

 

但是当他终于可以一手握着国王的权杖,一手挽着心上人伯莎的纤纤细手时,罗伯特∙卡佩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无比的喜悦之中。

 

可是他没料到他的倒霉日子也马上就要来了。

 

而这个让罗伯特∙卡佩倒霉的人就是教皇。

 

做为基督教世界的最高精神领袖和上帝的全球唯一合法代言人,中世纪的教皇在欧洲有着无上的权威。上至各国的政务军事,下至王室贵族的婚丧嫁娶,教皇基本上本着能掺和一把就掺和一把的原则。

 

这次对于罗伯特∙卡佩和法国,自然也不例外。

 

当时任教皇的格利高里五世(Gregory V)听说罗伯特∙卡佩娶了表姐后,非常震怒。心说你罗伯特∙卡佩想离就离,想结就结,居然也不知会教廷一声,当我们不存在呀。还想用闪婚,来造成既成事实,想得到美,可惜门都没有。

 

随后格利高里五世断然表示,教廷对罗伯特∙卡佩和伯莎的婚姻不予承认。这就相当于现在婚姻登记部门宣布两人无证上岗,属于非法同居。

 

更为严重的是,格利高里五世还开除了罗伯特∙卡佩的教籍。

 

被开除教籍,在中世纪,是个非常严重的惩罚。

 

这不仅代表着被开除者不能在周日和大家一起去教廷礼拜,不能在宗教节日时领好吃的圣饼,唱好听的圣歌。而且做为一国的一把手,如果被开除教籍,臣民们都可以解除对你的效忠,而跑去选举别的领导人。

 

这一手惩罚对于王权薄弱的法国尤为厉害。

 

其实单就表亲结婚这事,可大可小。欧洲王室间传统上就有通婚的习惯,延续了几百年后,基本各个王室都沾亲带故了。如果开个国际会议,可以说就相当于各国领导人开家庭聚会了。

 

所以要想找一个完全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结婚,确实比较难。到后来,教廷也放松了这条限制,就连真正的姑表亲和姨表亲都能结婚。

 

而这次之所以格利高里五世对罗伯特∙卡佩下这么狠的手,背后另有原因。

 

这个真正的原因就是法国主教的任免权。

 

在欧洲,主教特别是大主教对一个国家的内外政策有着相当大的话语权,历史上有的大主教甚至长期担任一国的宰相。所以如果教皇能任命自己的亲信担任大主教,就能有效地控制各国的政务,让教权凌驾于王权之上。

 

相反,如果一国的领导人能掌握主教任免的人事权,不仅能防止教廷干涉本国内政,而且将来要是自己支持的本国大主教当选了教皇,还有机会通过教廷左右其它国家的命运。

 

所以归根结底,对主教的任免权是欧洲各国跨越几个世纪的王权与教权之争的关键。教廷和各国之间就这个历史遗留问题,较量过无数回合,各有胜负。

 

不过这次较量,法国完败。

 

较量的起因是对兰斯大主教(Archbishop of Reims)的任免。之所以这个位子很关键,是因为传统上,法国国王的加冕仪式要在兰斯圣母院举行,由兰斯大主教主持加冕。

 

罗伯特∙卡佩在正式即位后,就想罢免反对卡佩王朝的兰斯大主教阿努尔夫(Arnulf),提名自己的亲信。

 

同样是在西元996年担任教皇,而且同样也是二十四岁的格利高里五世,则支持阿努尔夫。

 

于是两个同龄年轻人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就这样对着烧了起来。

 

这时正赶上罗伯特∙卡佩搞姐弟恋,格利高里五世正好抓住一个机会,开除了罗伯特∙卡佩的教籍,给对手点颜色看看。

 

罗伯特∙卡佩还真没想到教皇会一上来就下杀招,顿时慌了手脚。急忙派人带上重礼去向格利高里五世求情。

 

没想到格利高里五世这回是玩真的,打算和罗伯特∙卡佩死磕。甭管法国方面怎么托人送礼,威胁利诱,就是一个答复。想恢复教籍可以,两个条件,第一,和伯莎离婚,第二,法国主教的人选以后由教廷说了算。

 

这两个条件实在让罗伯特∙卡佩没法接受,他怎么能舍得心爱的新婚妻子,同时又放弃一项重要的国家利益。要是那样,岂不是代表着爱情和事业的双歉收。

 

不能接受,可以又没有实力玩横的,罗伯特∙卡佩继续和格利高里五世软磨硬泡。

 

格利高里五世也不着急,就是死活不让步。反正大家都还年轻,玩得起。看谁耗得过谁。

 

不过这回,格利高里五世错了。

 

西元999年,在位才两年多的格利高里五世突然暴亡,年仅27岁。

 

随后继任的教皇西尔维斯特二世(Sylvester II)是一个法国人。

 

这回罗伯特∙卡佩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一定能毫发无损地恢复教籍。

 

因为西尔维斯特二世不是外人,是罗伯特∙卡佩的启蒙老师。既然老师兼老乡当了教皇,怎么也得给他这个当了家乡父母官的学生点面子吧。

 

结果这回轮到罗伯特∙卡佩错了,因为他完全不了解他的老师西尔维斯特二世。

 

西尔维斯特二世,一个正直严谨的学者型教皇。他在音乐、数学、哲学和教育学方面多有建树,还曾重新发明了在欧洲失传已久的算盘。

 

继任教皇后,西尔维斯特二世一心想树立教廷的权威和廉洁形象。不顾背上骂名,大刀阔斧地对教廷进行改革,在教廷内外刮起了廉政风暴,打老虎,拍苍蝇,整治了不少贪腐的神职人员。

 

你想这么一个教民的好领导,能因为你曾经是他的学生,就卖给你面子吗?

 

由于西尔维斯特二世继续强硬地坚持以前格利高里五世提出的条件,罗伯特∙卡佩这次可是真地没辙了。

 

在他被开除教籍的几年里,法国的各路诸侯不是背地里等着看哈哈笑,就是磨刀霍霍准备把他赶下台。罗伯特∙卡佩要是再不想法恢复教籍,估计王位就快保不住了。

 

要美人?还是要江山?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西元1000年,在被开除教籍四年后,罗伯特∙卡佩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和伯莎离婚。确切地说是宣布和伯莎的婚姻无效。

 

就这样,又一个曾经的寡妇黯然地离开了罗伯特∙卡佩和法兰西,她留下的是悲伤而无奈的眼泪,带走的却是罗伯特∙卡佩的心。

 

在西元后第一个千禧年的钟声里,罗伯特∙卡佩终于可以再次正式坐在教堂里,向上帝忏悔他的罪过了。而此时他内心中的赎罪对象不是上帝,而是伯莎。

 

罗伯特∙卡佩觉得整个心像空了一样,而失去爱人的痛苦和被迫认输的耻辱却在他躯壳里每一个还有感觉的神经上蔓延着,传播着。

 

难道罗伯特∙卡佩和伯莎就这么缘尽了吗?

 

造化弄人,多年后他们试图破镜重圆。不过那时,他们会遇到一个更加强悍的对手。

 

虽然此时罗伯特∙卡佩很痛苦,但还得活着。生活也还得继续,而继续的生活中不能没有女人。

 

那么下一个填补他生活中空白的女人到底会是谁呢?